导读： 本文全面梳理了心理学界关于愤怒管理的多种干预理念与实践方法。文章指出，主流的愤怒干预流派经历了宣泄派（鼓励表达）、减少派（通过认知纠正不合理想法）、管理派（倡导自信与适度表达）到最新的正念派（接纳情绪而不冲动行动）的演变。作者认为单一疗法难以解决所有问题，主张根据来访者的具体情况采用多成分模型，并提炼出愤怒管理的三个核心目标：“预防”不必要的愤怒、“控制”合理的怒火表达、“解决”冲突与问题。同时，文章构建了涵盖行为（改变）、认知（选择）、情感（调节）和存在（意义）四大维度的综合干预框架，为个体与团体治疗提供了高度灵活且定制化的临床策略。
摘自：Handbook of Anger Management and Domestic Violence Offender Treatment,chap 6 by Ronald T. Potter-Efron,2015
干预理念与干预方法
看看愤怒管理方面的书，你会很惊讶。因为书里提出的干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有些方法，比如宣泄法，已经不太受欢迎了。因为研究发现它没什么用。但其他很多方法被证明是有效的，至少对某些来访者、在某些情况下有效。这些方法包括：
- 认知疗法，比如贝克和埃利斯提出的理性情绪疗法；
- 自信训练；
- 社交技能训练；
- 放松训练；
- 冥想和正念；
- 系统脱敏法。
塔夫瑞特在1995年总结说，有几种技术确实有效，特别是那些针对自我对话、生理反应和行为技能的方法。多成分项目（比如诺瓦科的应激接种训练）也有效，不过不一定比单成分项目更有效。关于愤怒管理项目的整体效果，本章后面会再讨论。
这些治疗方法背后，都有不同的哲学观点。这些观点回答了“愤怒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个问题。过去几十年，心理学界对愤怒问题主要有三种看法：宣泄、减少、管理。最近又多了一种，叫正念。
宣泄派认为，问题愤怒的核心，是因为人们在社会压力下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治疗的目标就是允许人们充分表达自己的感受，包括愤怒。他们希望，这样产生的宣泄体验能帮助来访者减轻压力、排空愤怒，然后继续好好生活。典型的例子是经典格式塔疗法，它强调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减少派则认为，问题不在于情绪太压抑，而在于情绪太强烈。埃利斯的理性情绪疗法就属于这一派。它强调要找出那些不合理的想法，因为这些想法会让人产生过强的情绪。一般来说，认知疗法技术在研究中表现不错。它们确实能在愤怒管理和家暴治疗方面带来一定的改善。不过，这些技术对来访者的思维能力要求比较高。所以对于那些特别焦虑、无法集中注意力、或者智力水平稍低的来访者，不一定总是有效。
管理派跟认知派不太一样。它对愤怒的看法更积极一些，认为愤怒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但需要小心使用。自信训练就是管理派的一个例子。它认为，适当的愤怒表达，介于两个极端之间：一边是过多的愤怒（称为攻击），一边是过少的愤怒（称为被动）。
正念派（有时也叫正念冥想）认为，愤怒是人类正常的一部分。它帮助来访者学会接受自己的愤怒，但不必随着愤怒去行动。正念里常说的一句话是：把愤怒想象成天上的一朵云。你不做什么，它自己也会飘走。ACT理论是一种较新的治疗方法。它试图连接东西方哲学，用正念冥想来应对愤怒。正念是一种很有希望、很有创意的愤怒管理方法。不过，我接触的大多数愤怒和家暴来访者，都觉得这个方法很陌生，一开始会很抗拒。
我认为，这四种理念对治疗愤怒都很有价值。我确实见过很多来访者，他们就像宣泄派描述的那样，把愤怒“憋”在心里。这些人往往会把愤怒转向内心，压抑它，把它变成身体上的症状，甚至用愤怒来攻击自己——因为他们是唯一允许被攻击的对象。与此同时，另一些来访者确实会通过一些不必要的、只会增加愤怒的想法，把自己弄得暴跳如雷，完全没用。他们非常需要学习如何减少这种过度的愤怒。第三类人主要需要技能训练，这样他们就能用对社会有益的方式来表达愤怒，从而提高解决冲突的成功率。还有一些人则能大大受益于正念冥想——通过找到自己内心的那个“静点”，学会放下愤怒。而且，很多来访者其实可以从多种方法（甚至所有方法）中获益。
上面说的这些理念，也反映了美国社会对表达愤怒的矛盾态度。斯特恩斯在《美国式冷静》一书中指出，过去200年里，美国人逐渐允许自己更多地表达情绪，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失去对情绪的控制。换句话说，你可以用适度的方式表达情绪，但不能太强烈。而且，失去对情绪的控制是绝对不行的。那样做会让你从成人降级为小孩。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在美国社会，纯粹为了表达情绪而表达情绪，是让人怀疑的。仅仅为了发泄而发泄，会被认为是一种自恋的放纵。愤怒这种情绪应该是有功能的，具体来说，就是告诉别人“有问题了”。愤怒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发泄而发泄。美国社会这种不允许过度表达愤怒的趋势，已经蔓延到很多地方。最明显的是在家里：父母被劝告不要对孩子大喊大叫，配偶之间不能进行言语或身体上的攻击（女权主义理论的发展，也对这一点有很大贡献，因为它挑战了传统的男性特权，包括用愤怒和攻击来维持权力和控制）。在工作场所也是如此，老板和主管再也不能随便对员工大喊大叫而不承担后果。大多数愤怒管理项目都反映了这种理念：允许适度表达愤怒，同时反对过度愤怒和攻击行为。
愤怒管理的三个核心目标
从上面这些理念和传统中，我们可以得出愤怒和攻击管理的三个目标：
- 帮助来访者防止不必要的愤怒产生或表达出来；
- 促进愤怒的适度表达，同时控制过度的愤怒想法或攻击行为；
- 帮助来访者学习适当的冲突解决技巧。
因此，我用来跟来访者沟通的三个关键词是：“预防”、“控制”和“解决”。我向来访者解释说，他们多数人的第一个目标（那些过度压抑愤怒的人除外）是让自己不那么生气。我特别想帮助他们更好地筛选那些“愤怒邀请”——也就是所有可能让他们生气的事情——这样他们就不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或无法控制的事情白白浪费时间、伤害别人。第二个目标是“控制”，这适用于那些他们有理由生气的情况。这时目标就是让他们学会在不失控的情况下表达愤怒。他们的任务是告诉别人自己生气了，但不要失去冷静。最后，这些人必须学会如何利用愤怒来解决问题。这意味着要学习冲突解决技巧，比如妥协、协商和公平争吵。
我开发的愤怒和攻击管理项目是多成分的。我的理由是：愤怒和攻击的问题千差万别，从压抑愤怒到暴力攻击都有。没有哪一套干预方法是万能的。治疗师最好使用广泛的干预手段，从中选出最适合每一位来访者需求、优势和能力的那些。这个模型既适用于个体治疗，也适用于团体治疗。当然，灵活性也有实际限制，尤其是在设计和实施愤怒教育团体时。但我相信，治疗师应该能够使用各种治疗模型和技巧，这样他们就可以为每位来访者量身定制干预策略。
愤怒和攻击管理的四个治疗干预领域
愤怒和攻击管理咨询有四个主要的治疗干预领域：
- 行为——关键词：改变
- 认知——关键词：选择
- 情感——关键词：调节
- 存在——关键词：意义
本章分为四个主要部分，每个部分对应一个主要的干预重点。分别是：1）行为改变；2）认知重构；3）情感调节；4）存在/灵性成长。当然，在实际治疗中，这些领域是重叠的。比如，一个来访者在行为层面学习生气时“暂停一下”，同时很可能也在挑战自己旧有的自动思维，也许还在尝试放松。不过，有些人更需要行为方面的帮助，另一些人则更适合关注认知干预、身体觉察或存在性问题。虽然大多数来访者可能会从四个领域中得到帮助，但很多人可能只需要一两个领域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