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我们追溯赫尔曼·罗夏思想的发展历程。从他的早期实验、兴趣点，到1912年关于反射幻觉的医学博士论文，再到1921年撰写《心理诊断》一书。我们想证明，他当时正在构建一套完整的人格理论。他做墨迹实验的关键，在于"表征冲突"或"知觉冲突"这个概念。受测者的心理功能，就反映在他选择答案的方式上。他把人格看作一个动态结构，里面有一个心理装置在运作。这个装置掌管着我们与外部世界、内部世界的体验关系。这样一来，他就把意识系统与前意识系统的工作机制凸显了出来。
安妮·安德罗尼科夫1,2
1瑞士伯尔尼，赫尔曼·罗夏档案馆与博物馆 2法国巴黎楠泰尔大学
关键词： 罗夏理论，知觉冲突，人格理论，心理装置
这项实验在理论上的依据，有一部分还处在萌芽阶段。 ——赫尔曼·罗夏，《心理诊断》导言（1921/2021）
赫尔曼·罗夏的一生如流星划过。他留下的工作成果，在他去世一百年后，依然吸引着全世界一代又一代的心理学家，让他们着迷。他于1884年11月8日出生在瑞士苏黎世，1922年4月2日在瑞士黑里绍去世，年仅37岁。
他受训成为精神科医生，以此为职业。他创造了一个调查工具，一种"测验"。这个工具可以用来描述一个人的心理习惯、运作方式、长处和短处，以及行为的基础。这些信息，远远超出了受测者自己能意识到的范围。
这套测验由10张墨迹图组成。这些图是赫尔曼·罗夏精心挑选并部分重新绘制过的。心理检查时，把这些图拿给受测者看，只问一个问题："这看上去像什么？"心理学家逐字记录回答，直到最后一张图之前都不插话。之后，再和受测者一起回顾每个回答。这是为了确认，心理学家已经理解了受测者是按照什么方式看出那个东西的。赫尔曼·罗夏的建议是，等受测者对所有图卡都给出回答后，再通过"仔细的提问"来要求他做出澄清。赫尔曼·罗夏的天才之处在于，他提出了一个假设。他认为，知觉和解读的过程，与受测者和世界打交道的方式之间，存在着直接的类比关系。换句话说，我们如何知觉和解读一个模糊的视觉场景，会受到我们心理习惯、恐惧、欲望、文化背景的塑造。同时，也会受到我们当下心境和任何心理问题的影响。心理学家的任务，则是反过来做。他要从受测者给出的回答出发，去把握这个人的心理运作方式。
这样从源头往回追溯，从一个人说出的词句中重建出一个心理装置，需要一套牢固的对应系统。这个系统要能把各种产出类型（即各种回答）和人格特征对应起来。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双重解读的过程：受测者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解读那些具有暗示性但形状不精确的东西（墨迹）；然后，心理学家再去解读受测者的解读。受测者有完全的自由来选择自己的答案，但心理学家的自由却非常有限，必须在一个清晰的框架内进行。
一百年来，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学家们一直在争论，究竟该用什么理论来解释这套测验。大家的思路非常不同：精神分析、知觉和神经学、现象学、语言学、问题解决理论，这里只提几个主要流派。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讨论不同方法的优点和局限。
理论思路越来越多，这被认为是合理的。大家觉得，罗夏的实验要么是基于一些过时的理论——"罗夏所做的，不过是把他当时能接触到的关于人格和精神病理学的概念，套用到他的记录上去"——要么，它背后根本就没有理论，甚至是"非理论"的："承认罗夏是一种方法（而不是测验），反而能让它摆脱不必要的理论束缚，从而有更多机会去充分利用它产生的数据。"在很多从业者看来，赫尔曼·罗夏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墨迹图背后，似乎没有什么预先的想法。这些图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就像一副普通的扑克牌，你可以用它玩接龙、打桥牌、比大小，也可以拿它算命。
于是，罗夏的10张墨迹图被众多理论流派拿去用了。他们用的方法，有些是科学的，有些则很牵强。然而，一个心理测验要有专业价值，它的解读系统就必须建立在坚实的经验数据上，测试时的指导语必须 严格遵守，而且测试结果必须和它要测量的东西相关，才能进行解读。
这么多理论用在罗夏测验上，结果吵成一团。这自然导致它在"科学"心理学圈子里遭到了排斥。
毫无疑问，在《心理诊断》这本书里，赫尔曼·罗夏介绍他的测验、说明操作指南时，并没有把背后的理论讲得很清楚。作者到底想干什么？他在这个他称之为"偶然形状解读实验"里，究竟追求和落实了什么想法？正是这个问题，促使我们去深入挖掘那些丰富的档案。这些档案是在赫尔曼·罗夏去世后，由他的同事兼支持者摩根塔勒收集起来的，后来又有很多人不断补充。这批档案被称为"赫尔曼·罗夏档案馆与博物馆"，现在存放在瑞士伯尔尼大学医学史图书馆。它由国际罗夏与投射方法学会监管，合作伙伴是霍格雷费出版社。该出版社是国际罗夏学会唯一认可的、可以正式印刷和销售测验图卡的出版商。
一、真的没有理论吗？
在《心理诊断》第139页，第五部分标题是"形状解读实验在诊断中的实际应用"。这一部分的开头是这样写的："这个研究方法最初源自一些理论问题。"在这之后，赫尔曼·罗夏解释道，他最初的意图根本不是创造一个"测验"。他对自己得到的实证结果感到意外。这个结果就是，他的实验用于诊断目的竟然很有效，于是它变成了一个"测验"，一个心理检查的工具。他是在盲猜同事们寄来的记录、进行解读的时候，才发现了自己这套方法的威力。
所以，赫尔曼·罗夏最初的意图，是为了检验一些理论。他想用实验来检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理论呢？为了尝试重建他的理论，我们首先要参考他引用的作者。其次，我们要看他所有的兴趣中心，以及在《心理诊断》出版之前做过的那些实验。
在他的书里，赫尔曼·罗夏只列了13条参考文献。其中5条是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的，1条是布洛伊勒的。其他参考文献主要涉及方法，而不是理论。荣格思想的影响显然是决定性的。
至于布洛伊勒，赫尔曼·罗夏借鉴了他对知觉行为的定义。这个定义包含三个过程：感觉、记忆和联想。知觉永远是"统觉"。这就强调了，人类总是透过个人的透镜来知觉事物。也就是说，人们会给自己的感觉赋予意义，根据知识和过往经验来识别它们。然而，赫尔曼·罗夏并没有就此止步。面对"偶然"形状，也就是不精确的形状（比如墨迹），受测者心里清楚，他脑子里被外部刺激激活的记忆痕迹，和当前的感觉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对应关系。正是这一点，会促使他去"解读"他看到的东西。赫尔曼·罗夏特别强调了一个关键点：面对墨迹时，受测者知道自己必须去解读，而不仅仅是知觉或统觉。而恰恰是在这个差距里，受测者的人格才显露出来。他说："我们可以下结论说，知觉和解读之间的差异，是基于个体因素和程度因素的，而不是基于普遍性、原则性的因素。"
那些意识不到这种差异的人，只会简单地给他们看到的图像"命名"。更常见的情况是，意识到需要"努力整合"的受测者，会觉得自己得发挥想象力。但这其实对他们知觉的方式影响很小。想象力最多只能体现在回答内容可能的独创性上。
二、测验与精神分析理论的关系
赫尔曼·罗夏本人就是一名精神分析师，也是瑞士精神分析学会的副主席。他密切关注着他那个时代所有的精神分析流派，特别是荣格、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学说。在他的信件里，他非常自由地比较他们的观点，也批评某些方面。正是因为他清楚地理解了无意识元素是如何通过梦的解析和治疗中引发的退行而显露出来的，所以他才明确指出，他的实验或"测验"并不直接涉及无意识。
因此，这个实验不能被认为是一种深入无意识的方法。它充其量远远落后于其他深度心理学方法，比如梦的解析、词语联想实验等等。
……可以理解，这个实验并不会引发无意识的自由流淌。它要求的是去适应给定的外部刺激，是一种"现实功能"的作用。
这一点在埃米尔·奥伯霍尔策1932年为《心理诊断》第二版增补的那篇遗作文章里也很明显。那篇文章是一次演讲的文字稿，题目是《论形状解读实验对精神分析的价值》。赫尔曼·罗夏是在1922年2月18日，也就是他去世前不到两个月，向瑞士精神分析学会做的这次演讲。在那次演讲里，他详细展示了一份记录的心理图谱（也就是他基于测验数据做出的解读）。这份记录是他的同事奥伯霍尔策盲寄给他的，只告诉了他患者的性别和年龄。接着，他探讨了测验提供的心理描述，与同事在精神分析中获得的材料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对于他从心理图谱中得出的每一条描述，他都引用了同事从精神分析角度写下的内容。这些内容涉及这位患者几个月治疗过程中产生的材料。我们可以看到，精神分析师是如何在测验以心理学语言给出的描述，与治疗过程中对特定患者构建的、以精神分析语言表达的解释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的。这两个思路之间，从没有过混淆或互相干扰。赫尔曼·罗夏好几次都解释说，受测者的测验回答，包括内容，都应该被看作是显性内容。它们的潜藏内容，只有在治疗过程中才会浮现出来。
最后，心理图谱最接近精神分析概念的地方在于，赫尔曼·罗夏指出，某些因素的组合（比如对颜色的处理方式和"色彩震惊"，或者体验类型的特殊性）暗示着可能存在"情结"（荣格意义上的）、压抑，或者某些内容可能是补偿性的。通过这种方式，他展示了测验能告诉我们一个人无意识中使用的防御过程（压抑、补偿、回避等等）。但是，测验永远无法告诉我们无意识的内容是什么。那些内容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独特的，只有通过精神分析技术才能揭示出来。
他演讲的结尾写道："（他的测验）凭经验获得的事实，可能对研究意识与无意识系统之间关系的理论，做出重要的贡献。"他的测验针对的是人的意识系统，而精神分析针对的是无意识系统。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知觉"实验可以直接用精神分析的方式来解读。
这也是利奥波德·贝拉克的观点。他建立了一个从幻想（指自由放任地幻想）到适应现实的连续谱。这个谱取决于自我功能发挥的作用大小。他说：
自我在不同程度地参与想象性产物。这种参与方式暗示了一个从最小参与到最大参与的连续谱。顺序如下：梦、入睡前现象、前意识幻想、白日梦、自由联想、艺术创作、投射技术的测试行为（包括罗夏测验）、问题解决。
因此，他把所谓的投射测验（主题统觉测验、罗夏测验等等）放在了尽可能靠近问题解决任务的位置。约翰·埃克斯纳后来也持同样看法。
三、赫尔曼·罗夏的理论
赫尔曼·罗夏想通过他的实验方法，去探究知觉的所有方面——纯粹知觉、统觉、解读——以及这些方面与人的心理运作之间的关系。以前的作者（比如比奈、克尔纳）用墨迹来测试或衡量受测者的想象力。和他们不同，罗夏断言，想象力与解读偶然形状这件事关系不大。他说："几乎所有受测者都把这个实验当成想象力测试。（……）解读偶然图片这件事，更属于知觉和统觉的领域。"在第一部分第三节"图片解读作为知觉"的结尾，他总结道："因此，毫无疑问，形状解读实验可以被称为一种对知觉的研究。"
他的假设是，受测者分割刺激的方式、把某个记忆痕迹与它联系起来的方式、是否以动觉模式做出反应、是否考虑到颜色——这些都能反映出他习惯的运作模式。对他来说，用墨迹设定的测试情境和指导语，首先考验的是"现实功能"。这个概念是皮埃尔·雅内提出来的，位于心理功能层级的顶端。换句话说，它指的是面对真实世界的变化时，不断适应的过程。这个测验考验的，是一个人适应周围世界、适应遇到的情境、适应需要完成的任务的能力和方法。
他的假设是，受测者心里清楚，他得从自己可用的所有记忆痕迹中，挑出一个来说出来。这个选择一部分是基于和眼前刺激的相似性，但它也受到这个人情绪状态和心理习惯的影响。道理就在这里！赫尔曼·罗夏理论的核心，就是这个概念：选择或多或少是有意识的，或多或少接近现实，或多或少是自由的，或多或少以"自闭"（内向）的方式，或多或少以"自我中心"（外向）的方式做出。这完全取决于受测者的"个人方程式"。也就是说，取决于他内在独特的组织结构，以及感觉、情感、思想和行动之间关系的平衡。（"自闭"和"内向"、"自我中心"和"外向"是罗夏使用的术语。）
而且，通过对档案的研究，我们越来越相信，赫尔曼·罗夏没有明确说出来的那个理论的关键，就是"知觉冲突"这个概念。意思是，受测者必须在不同的、甚至互不相容的记忆痕迹之间做出选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