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J. Christopher Fowler, Mark J. Hilsenroth, Leonard Handler
发表年份： 2000
期刊： 《人格评估杂志》第75卷第1期，第18–32页
导读：本文回顾了马丁·梅曼（Martin Mayman）在心理评估领域的开创性贡献，特别是他如何将“童年早期记忆”技术转化为连接人格评估与心理治疗的桥梁。梅曼融合了自我心理学与客体关系理论，提出早期记忆并非客观历史，而是个体无意识编辑的“剧本”，反映了其核心的关系模式与自我认知。文章列举了大量实证研究证明该方法的效度，并通过真实临床案例展示了早期记忆如何帮助治疗师预判患者的情感转移及治疗走向，从而制定更具针对性的干预策略。
1. 简介
这篇文章讲的是马丁·梅曼（Martin Mayman）是怎么用“童年早期记忆”来做心理测验的。他一开始对学习理论很感兴趣，后来又迷上了“自我心理学”和“客体关系理论”。简单说，他是把心理测验的结果用在实际的心理治疗中，让治疗变得更有方向、更有用。
文章里会介绍一些研究，证明早期记忆这个方法是有效的。还会讲几个真实的案例，看看这些记忆是怎么帮治疗师理解病人的，包括病人对治疗师的情感转移（transference），以及治疗师自己对病人的反应（countertransference）。
要真正搞懂梅曼的贡献，得先看看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他写了很多关于早期记忆的重要论文，影响了好几代心理治疗师和研究者。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自我心理学”和“客体关系理论”这两套东西捏在一起，变成一个既能在临床上用、又能在研究里检验的理论。
2. 梅曼是怎么开始研究早期记忆的
如果你去翻梅曼发过的文章，就能看到他作为一个顶级治疗师是怎么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早在1950年代中期，他就开始用早期记忆来研究一个人跟别人相处的模式。当时他在Menninger基金会做一个心理治疗研究项目，受到一位叫Frederick Bartlett的心理学家的影响，因为Bartlett说，人的记忆不是客观记录，而是经过筛选和修改的。
后来梅曼又吸收了弗洛伊德（Freud）的精神分析理论，进一步理解了记忆其实也能像画画一样，反映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感觉。他把“自我心理学”和“客体关系理论”结合起来，这种做法在当时是很超前的，因为那时候美国的精神分析圈还主要关注“本能驱力理论”。
早在1957年，梅曼就说：
早期记忆是被我们无意识地挑选和编辑过的，它们能反映出我们对自己和别人的固有看法，也能看出我们和别人相处时的固定模式，甚至能看出这些模式是怎么形成的。
3. 梅曼和弗洛伊德有什么不同
弗洛伊德最早认为，人的心理问题是因为小时候真的遭受过性创伤。后来他改了主意，觉得很多记忆其实是被无意识的幻想扭曲过的，心理上的“真实”比实际发生的事更重要。弗洛伊德还提出过“屏幕记忆”的说法，就是说有些记忆表面是一回事，底下藏着另一回事。
梅曼同意弗洛伊德说的“记忆会掩盖真相”，但他更强调记忆也能暴露真相。他说：
早期记忆不是真实的自传，甚至不算是严格的“记忆”，更多是后来编出来的故事，用来表达心理上的真实，而不是事实上的真实。
他还说：
早期记忆是一个人内心重要幻想的表达，这些幻想把他的性格组织起来了。一个人选择哪些记忆，是为了配合和确认他对自己和别人的固有印象。记忆里出现的人和事之间的模式，往往会在他生活中的其他关系里重复出现。
简单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记住什么样的故事。你的记忆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是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别人的。
4. 怎么用早期记忆做研究
梅曼不光会看病，还很会做研究。他和同事Krohn在1974年做了一个研究，他们用三种测验（罗夏墨迹测验、早期记忆、梦）来测量一个人的“客体关系”质量。结果发现，这三种测验的得分是相关的，而且和治疗师对病人的评价也相关。这说明早期记忆这个方法是靠谱的。
后来的研究也越来越多地证明早期记忆有用。比如：
- Harder（1979）：用早期记忆能识别出“自恋型”性格的人。
- Acklin等人（1991）： 早期记忆里的关系模式能反映一个人的依恋风格、情绪状态和心理问题。
- Frank和Paris（1981）：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的早期记忆里，负面记忆比正常人要多。
- Arnow和Harrison（1991）：边缘型患者的早期记忆里，恶意和负面的内容更多，正面内容更少。
- Nigg等人（1991）：有性虐待史的边缘型患者，早期记忆里更容易出现恶意、故意伤害的内容。
- Bruhn和Davidow（1983）：早期记忆能帮助判断青少年犯罪。
- Tobey和Bruhn（1992）：用早期记忆能比较准地判断一个精神病人有没有暴力危险。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Shedler、Mayman和Manis（1993）发现，有的人自己填问卷说自己心理很健康，但根据他们的早期记忆，治疗师却觉得他们其实挺痛苦的。这类人（作者管他们叫“假性心理健康”）在实验室里做压力测试时，血压和心率反应特别大，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这说明光靠问卷不够，早期记忆能发现更深的问题。
5. 特殊记忆提问法
Fowler等人（1995、1996、1998）在梅曼的基础上，设计了一些特别的记忆问题，比如：
- 请回忆一个你被喂、你喂别人或者吃东西的记忆。
- 请回忆一个你跟你的宝贝（比如毛绒玩具、毯子）有关的记忆。
结果发现：
- 那些回忆里被硬塞食物、被虐待、或者吃了东西就生病的人，往往在生活中很难接受别人的照顾，也害怕被治疗师控制。他们一开始治疗时，很容易把治疗师当成危险人物。
- 关于宝贝玩具的记忆，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能力用想象和游戏来跟治疗师建立一种安全、温暖的关系。这个记忆还能帮助区分哪些病人能做正常的情感转移，哪些病人会陷入危险的、精神病性的情感转移。
6. 真实案例
案例一：玛丽亚（Maria）
玛丽亚是个中年 无家可归女性，因为经常发火、打人，差点被收容所赶出去。她总觉得别人在嘲笑她。治疗师问她关于宝贝玩具的记忆，她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她小时候有一个蓝色眼睛的“Chatty Cathy”娃娃。她给娃娃打扮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还在娃娃胳膊上画了蓝色的记号。她妈妈后来把娃娃拿走了，她大哭大闹说“那是我的娃娃！”她说，她希望娃娃能替她承受很多惩罚，跟她一起受苦。
治疗师从这个记忆里读懂了：玛丽亚希望治疗师能像那个娃娃一样，成为她的“双胞胎”，陪她一起承受这个世界的恶意和虐待。治疗师知道自己会被她攻击，但关键是要扛住这些攻击，不报复。只要扛住了，治疗师就能变成一个可靠的人，玛丽亚就能学会用更健康的方式跟人相处。
果然，后来玛丽亚在快要发火的时候，会自己想起治疗师的样子和治疗师说的话，用这个来控制自己。她不仅保住了工作，还升了职。
案例二：另一位女病人
一个年轻女病人的“喂食”记忆是这样的：
“我妈离开家六个月。我让我爸像我妈那样给我做热可可。他做好了，我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太难喝了！我再也不想喝了。”
治疗师一看这个记忆，就知道这个病人会很难搞：她会拒绝治疗师的解释，爱顶嘴，对啥都不满意，还会贬低治疗师的好意。治疗师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故意用一种“反向操作”的方式对她说：“我觉得你待不久，你很快就会不满意然后走人。”
几个月后，治疗师了解到，这个病人之前谈过好几次恋爱，结过两次婚，每次都把对方折磨得够呛，最后甩掉对方。果然，她在治疗里也是一样：爱操纵、爱抬杠，治疗师给的任何解释她都会“吐出来”。
但治疗师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剧本”，病人自己写的，他们两个只是在演戏。两年半后，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时，病人说：“看吧，你说错了，我可不是‘短期病人’哦。”
7. 总结
梅曼的贡献在于，他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早期记忆，其实就像一部浓缩的、关于他内心故事的剧本。通过分析这些记忆，治疗师能理解病人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别人、怎么看世界。这些记忆还能提前告诉治疗师，病人可能会怎么跟治疗师相处。
梅曼把心理评估和心理治疗拉得很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近。他让大家不再只盯着病人脑子里的事，而是去关注病人跟别人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是怎么在治疗里重演的。
梅曼的方法既有科学依据，又特别好用。虽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理论和方法会一直帮助后来的治疗师和评估者。我们很感激他，所以写了这篇文章来纪念他。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