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西德尼·J· 布莱特 耶鲁大学 doi:10.1080/00223891.1990.9674079
导读 :本文是西德尼·J·布莱特在荣获布鲁诺·克洛普弗奖时的演讲。他回顾了心理学从20世纪50年代的“行为主义黑箱”向60年代“认知革命”的深刻转变。布莱特指出,传统的罗夏测验研究过度局限于将其视为单纯的“知觉测验”,过度依赖各项知觉维度的百分比计算。他革命性地提出,罗夏测验(特别是运动反应和回答内容)更应被视为观察个体如何“建构意义”的实验,是了解其内心“心理表征”的窗口。文章呼吁未来的心理评估应超越表面症状的贴标签,深入探究受测者的认知图式和人际关系模式。
能获得布鲁诺·克洛普弗奖,我深感荣幸。今年恰逢人格评估协会成立五十周年,这个奖项因此更有意义。在人生这种关键时刻,人总会回头看看,想起那些人和那些经历,是它们让一切成为可能。
心理学的认知革命
在1950年,心理学主要关注两件事:一是感觉和知觉,二是怎么预测和控制那些看得见的行为。当时流行的是“刺激-反应”理论。打个比方,大家就像在研究一个“黑箱子”:给你一个刺激(输入),你做出一个反应(输出),大家只记录这个,至于箱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是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大家觉得太主观,没法用科学方法研究,干脆就不研究了。
但有一部分临床心理学家很不满足。因为这套理论解释不了他们临床中遇到的复杂情况。于是,他们开始去精神科的课本里找答案,把心理问题当成一种疾病来看待。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接触到很多病人和资源,但坏处是,心理学的独特视角没了,好像成了精神科的跟班。
变化出现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心理学家们开始觉得,“黑箱子”里面的过程也得研究啊。到了60年代,心理学进入了所谓的“认知革命”。大家开始关心“心理表征”,也就是人是怎么在脑子里建构意义的。知觉只是单纯地“看见”或“听到”,而认知是给这些看见、听到的东西赋予意义、编成故事。
这时,大家也认识到,人做事不单纯是为了吃喝拉撒这些基本生理需求,建立情感联系、探索、玩耍、好奇这些动机同样强大。特别是亲密的、关爱的人际关系,对于孩子早期认知结构的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心理学不再只是一门研究行为的科学,它成了一门研究“意义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科学。
布莱特指出,这个新方向和弗洛伊德开创的精神分析理论其实是相通的。精神分析从一开始就在研究心灵的结构和意义系统。现在,认知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之间,出现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交汇点。
罗夏测验的视角转换:从“知觉”到“建构意义”
这场认知革命给心理评估,特别是罗夏测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布莱特认为,过去大家把罗夏测验当成一个“知觉测验”来看,确实也取得了不少成果。比如,可以根据一个人是看整体还是看局部、颜色用得多不多、形状说得准不准,来判断他的性格。
但是,这种看法格局太小了。
布莱特指出,夏测验里最重要的指标——运动反应,根本不是关于知觉的。墨迹本身是静止的,你说你看到“两个人在跳舞”,那是你脑子想象出来的,是从无意义中“建构”出来的意义。这恰恰暴露了你心里是怎么理解人事物的。同样,测验的内容也非常宝贵。你说你看到了“两只要打架的熊”,和你说你看到了“两个在拥抱的人”,这反映出你的内心世界显然是不同的。
所以,布莱特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罗夏测验不应该仅仅被看作一个知觉测试,而更应该被看作一个观察人是如何“建构意义”的实验。
顺着这个思路,他把罗夏测验的回答,按从“纯知觉”到“纯表征”的顺序排了个队:
- 纯知觉端: 对颜色、阴影、形状的基本反应。比如,只是说“红颜色”或“一个方块”。
- 中间地带: 你回答的准确性,你说得像不像那个墨迹本身的形状。这既需要知觉,也需要你的脑子去比对、判断。
- 纯表征端: 你说的内容和运动。比如,你给它编了个什么故事,或者说里面的人在干什么。这是最能反映你内心认知结构和意义系统的地方。
迈向更深层的心理结构分析
布莱特感叹说,过去大家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计算各种知觉维度的百分比上(比如颜色反应占了30%),而忽视了分析受测者所讲述的“内容”和“故事”。未来,心理学家应该花更多力气去研究后者。
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有更深入的理论。不能只靠那种只会列清单、贴标签的精神疾病诊断手册了,而是需要一套关于人格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心理的基本结构是什么的理论。只有这样,才能从一个人对模糊墨迹的解读中,看到他藏在心底的认知图式和人际关系模式。
最后,布莱特列举了已经在这方面做出尝试的几个研究团队。比如,密歇根大学的人从性心理理论的角度去分析客体表征;耶鲁大学的人结合认知发展理论来分析人们对“他人”的概念是怎么形成的;还有其他一些人尝试用分离-个体化的理论框架来分析回答。
他充满信心地总结说,认知革命给心理学带来了新的基础。我们现在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有希望比以前更深刻地理解人心的复杂和奇妙。
